
阿大哥为人正直、善良,勤勉好学,胸怀豁达。无论对待工作、家庭,还是周遭的人与事,他总是秉持着一份强烈的同理心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稳固的基石,令人心安。
在与他交往的岁月里,最使我受益终生的,莫过于他对工作的那份近乎本能的热情与执着。他对事业的投入与专注,那份严谨细致、一丝不苟的态度,不仅是我个人的深刻感受,也是许多曾与他并肩的同事们的共同记忆。
我们曾有幸在同一间办公室共事五载。那五年里,朝夕相对,比邻而坐。工作遇阻时,我们常一起推敲琢磨;生活有乐时,也总不忘彼此分享。记忆中,他似乎从未迟到早退。每日清晨,第一个推开办公室门扉的,总是他熟悉的身影。烧水、扫地、擦拭桌椅……他将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窗明几净,日复一日,从未间断,亦无半分怨言。
在我心中,他便如一位亲切而宽厚的家中长兄。无论是我工作上的迷惘,还是生活里的琐碎烦忧,他总能细致察觉,并给予恰到好处的关心与点拨。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起初,我只当作寻常的叮咛,然而年深日久,从他日日躬身洒扫的身影里,从他对经手事务无论巨细皆认真以待的态度中,我方渐渐品出深意。这句话,如今也成了我处世做人的一面明镜,教我不敢轻忽手边的任何一件小事。
五年时光,潜移默化。阿大哥或许不知,他那些质朴无华的言行,早已如春风化雨,无声地浸润着我生命的土壤,影响着我前行的轨迹。我常暗自庆幸,在职业生涯的后期,能有这样一位前辈,以他最踏实的身影,为我照亮了一段认真、有序而又充满温度的路途。
坦白说,在结识阿大哥之前,我的生命仿佛蒙着一层灰翳。事业困顿,前路迷茫,连思想与灵魂都透不出多少光亮,整个人如同跋涉于深冬的浓雾之中,步履沉重,目光黯淡。直到与他共事,才恍若有一盏温暖的灯,缓缓照进了我那时生命的窄巷。
阿大哥心细如发,很快察觉到我沉默之下的消沉。他并不急于点破,而是像整理一卷珍贵的旧籍,一页页,耐心地为我铺展他的经历与感悟。他说:“人活一世,但求无愧——对得住良心,对得住工作,对得住家人,便是稳稳当当的一生。”那声音平和却自有千钧之力,宛如静夜中穿过竹林的晚风,沙沙地响在耳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见我仍有些低落,他又特意温言提醒:“你笔下的文字,是有光的,莫要轻易放下。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写,写给这天地岁月,也写给你自己。”
记得一个夏末的傍晚,我们在他家的小院里对坐喝茶。暮色四合,茶烟袅袅,他忽然提及“舍得”二字。“这两个字,”他缓缓啜了一口茶,目光望向远处,“年轻时总觉是书本上的道理,年岁长了,才知是人生必修的功课。”他接着说,“舍与得,并非简单的算术,而是一种心境。功名如流水,过手不必求满;福分似灯烛,燃得太旺反而灼人。让三分功给人,留三分福予子孙——人这一生,能紧紧握住的,终究只有自己内心那份踏踏实实的安宁。”
我静静地听着,心底仿佛有什么淤积之物,“咯噔”一声,松动开来。我抬眼看他——这位曾历任乡长、县委办主任、监察局长、民政局长的前辈,脸上寻不见半分官场惯有的倦气,也无暮年常生的萧索。眉宇神情间,唯有一种澄澈的坦然,静水流深。即便后来退居二线,乃至退休还家,他依旧每日早早起身。上班时便全心投入,做事时必全力以赴;旧日同事或邻里乡亲,托他写份材料、调解些纠纷,他也从不推辞,总是欣然应允。日子被他过得饱满而安宁,像秋收后沉甸甸的稻田,金黄、温暖、沉实。
那一刻,我豁然开朗:所谓生命的通透,并非看破红尘后的疏离与冷漠,而是在历经山高水长、世情百态之后,依然能怀着一腔热忱与执着,去对待手边每一件细小的事,去温暖途中每一个有缘相逢的人。阿大哥不曾教我如何追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却让我真切地看见了一个人该如何“成人”——怀着无愧的良心,守着不舍的热爱,在人生的舍得之间,修得一颗宽广而从容的心。
如今,每当我提笔凝思,或于困境中静坐,总会想起他家小院里那淡淡的茶香,想起他说话时,眼中映着的那份温柔而坚定的光芒。那光,不仅驱散了我曾经岁月的阴霾,也在我往后的人生道路上,悄悄铺开了一地清辉似的宁静月光。
在那五年共事的时光里,我从阿大哥身上学到了许多超越书本与课堂的宝贵智慧。其中有两件小事,虽经年累月,至今仍清晰地镌刻在我心底。
那时,我们同在元谋县乌东德水电移民总指挥部办公室工作。指挥部需拍摄一部反映移民安置工作的专题片,撰写解说词的任务落在了我的肩上。我彼时刚被抽调到指挥部不久,对移民安置的政策脉络与实践细节理解尚浅,初稿难免流于空泛,充斥着大话套话,脱离了土地与人群的温度。
我怀着忐忑,将稿子递给阿大哥把关。他接过去,仔细读完,并未直接批评,而是默默拿出那本厚重的《移民大纲》,将关键政策与要点一一为我勾画出来,耐心讲解。更让我受益无穷的,是他对文字的修改——将我那些笼统苍白的话语,转化成了有血有肉、可感可知的语言。例如,他这样写道:
“我们坚持‘搬迁安置’与‘安居乐业’并举,‘挪穷窝’与‘拔穷根’同步,在‘扶上马’之后,再‘送一程’,真正让移民群众‘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
“安置规划时,我们特别注重将地缘相近、人缘相亲、语言相通、习俗相同的傈僳族及其他少数民族乡亲集中安置,让他们在新家园的屋檐下,依然能寻到熟悉的烟火与不变的温情。”
这些改动,不仅将冰冷的政策要点具象为温暖的图景,更让我在字里行间,看到了对移民群众深切的体恤与尊重。那扎实的文风背后,跳动着的是一颗真挚的人民情怀。
这件事虽已过去许久,但阿大哥当年勾画的笔迹、修改的词句,以及那份将心比心、脚踏实地的处事态度,始终如明灯高悬,影响着我。这点滴之中所蕴含的,远不止是行文技巧或工作方法,更是一种值得我用一生去追随和学习的人生厚度。
另一件令我铭感五内的小事,发生在我们一同前往三峡水电站及库区考察学习期间。2018年11月,我俩有幸随指挥部领导和移民代表赴三峡进行为期数日的实地学习调研。一路上,宏伟的坝体、生机勃勃的库区、井然有序的移民新居,无不令我目眩神迷,感叹不已。可那时我毕竟经验尚浅,只顾抬头惊叹“风景”,却未曾真正沉下心来,去聆听、去思索、去记录那些风景之下更为重要的脉络与细节。
回到单位,总指挥部安排我撰写此次考察的报告,我顿时手足无措——手头没有系统的资料,脑海中的印象也仅是零散的片段。正当我愁眉不展之际,阿大哥默默将他一路悉心收集的数据、图表,以及那份字迹工整、内容详实的考察笔记,全部交到了我的手中。那份毫无保留的分享,不仅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更让我看到了一位前辈无私的担当与开阔的胸襟。
借助他提供的这些扎实的一手材料,我得以顺利完成报告。之后,我又结合本地移民工作实际,深入思考,撰写了《浅谈甘塘安置点移民搬迁安置工作的做法及启示》一文。该文后来被《楚雄日报》刊载,并被省移民搬迁安置办公室转发,供全省同行交流参考。表面上,这是一次写作任务的完成;但对我个人而言,其意义远不止于此。
从阿大哥身上,我学到的不仅是搭框架、理数据、提炼观点的方法,更深刻领悟到写作应有的那种“精、气、神”——“精”于日常的观察与积累,“气”在逻辑的贯通与文脉的流畅,“神”在情感的真实与立足的坚实。他用行动为我上了生动的一课:好的文字,从来不是闭门造车、空中楼阁,而是来自双脚的丈量、双耳的倾听与内心的深深体悟。
如今,每当我在灯下提笔,总会想起那段被引领与点化的时光。正是阿大哥当年的言传身教,让我逐渐养成了注重调研、勤于记录、深入思考的习惯,也让我得以真正触摸到文字背后那澎湃的温度与沉潜的力量。
这份深远的影响,至今仍在我笔尖静静地流淌,如溪如河。
阿大哥早我一年退休。离开工作岗位后,他除了担任原单位退休党支部书记,还兼任县老年协会副会长等职务,事务琐碎繁杂,但他却从未间断对我的关心与挂念。我退休后,曾一度移居外地,他仍时常拨来电话,嘘寒问暖,聊聊家常。每次我回到元谋,他总要邀我去他家里小坐,或是寻一家干净雅致的小馆子,点上几样我们都爱吃的家常菜,温一壶酒,相对而坐,漫话旧事与今朝。
我们谈人生际遇,谈过往岁月,谈共同热爱的文学,也谈家庭、健康与退休后悠长而又需精心经营的时日。席间,他总不忘殷殷叮嘱一句:“酒要少饮,多培养些怡情的爱好,稳稳当当地,好好活着。”有一回聚餐,我因身体不适提前离席回家休息。夜里十点多,电话忽然响起,是他打来的。话筒那头,他语气里满是关切,仔细询问我感觉是否好些,并反复交代:“如果夜里实在不舒服,千万别硬撑,马上告诉我,我让女儿开车送你去医院。”放下电话,一股暖流在心中久久盘桓,未能散去。
后来我曾问他:“为何总是这样细致地照顾我?”他只是淡然一笑,说:“这次弟妹没跟你一起回来,你一个人在家,病了身边没人,我哪能放心得下。”言语朴素,寥寥数字,其情却重如山岳。
正是在他这般兄长般的爱护与鼓励下,我渐渐拾起了一些兴趣,学起了拉二胡。琴声咿呀,从生涩到逐渐成调,为我的退休生活平添了许多意料之外的色彩与欢喜。这份温暖而踏实的情谊,如同岁月长河里一盏安静的灯火,恒久地照亮着我寻常日子里的琐碎与偶尔袭来的寂寥。
可以说,我人生中一件最值得自豪的事,亦是由阿大哥的鼓励所促成。
他一直劝说我,将多年来散见于各处报刊的小说、散文、诗歌等作品归拢起来,辑录成册。正是在他持续而温和的推动下,退休之后,我才真正静下心来,耗费一整年光阴,将过往发表的文字一一寻出、整理、修订,最终汇编成一本集子,取名《鸿途偶拾》。
当我把整理好的厚厚书稿交给他,恳请他斧正时,他显得格外欣喜。不仅逐篇细读,提出许多中肯而宝贵的意见,还热心帮我策划版式、参考封面设计。后来,他更应我恳切之请,为这本书亲笔作序。
序言不长,约一千五百字,却字字珠玑,读罢令人掩卷长思,仿佛灵魂经历了一次深刻的沐浴与升华。
他的序,绝非泛泛的褒扬应酬之辞,而是建立在对我的性情、风骨乃至作品体裁与内涵的深刻理解之上。字里行间流淌着的,是一种难得的懂得与深切的关怀。因此,这篇序带给我最核心的感受,是一种被深深理解的知遇之恩,以及由此激荡起的强烈精神共鸣。
他在序中写道:“鸿途漫漫,既壮阔也孤寂。”是啊,“‘鸿途’漫漫,既蕴藏着天地壮阔,也难免个体的孤寂……”这一语,不仅道破了我文字背后多年的坚持与无人处的无奈,更让我生出无尽的感激:感激他的真诚相待,更感激这茫茫人世间,竟有一个大哥如此懂我、惜我。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与阿大哥数十年的情谊,如陈年佳酿,愈久愈醇。他未曾赠我以重器,却以最平凡的言行,为我树立了“人”的标尺;他未曾授我以显学,却用最朴素的智慧,为我廓清了生活的迷雾。那些共处的晨昏,那些恳切的话语,那些无私的扶助,早已化为我生命基座中最稳固的部分,使我在纷扰世间,得以保有一份内心的秩序与宁静。
如今,我们都已步入人生的金秋时节。回首来路,深深感到,人生最美的风景,莫过于在漫长的旅途中,遇见一位点亮你心灯的人。正如古罗马哲人西塞罗所言:“朋友是另一个自己。” 阿大哥于我,便是这样一面澄明的镜子,一个理想的投影。他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如何以谦逊的姿态贴近大地,以燃烧的赤诚对待职责,以不息的温暖照耀他人。这份情谊与启迪,已然超越时光,成为我灵魂夜空里永不陨落的星辰,温柔地照耀着余生每一步前行的路。
